声说:“有话慢慢说、慢慢说。”等他慢慢吞吞地把曲副司令安顿下来,曲宁早就不见了人影,他突然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,一脸的愧疚,“我这就去找他回来。”
曲副司令坐在沙发上,脸色通红。他大手一挥:“不用找了!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。由他去!”
祝秘书见事情闹成这样,知道呆在这儿没趣,只好找一个理由,把公务员小王、司机小刘支走了,自己也灰溜溜地溜走了。
曲宁跑上大街,步伐率性。有一片金黄色的树叶,被他的脚后跟轻轻带起,树叶贴着漆黑的柏油路面,向前滚动、追逐。慢慢地,它飘过曲宁的身体,腾空飞扬。它的飞扬,惊动了树间的一只小鸟,这是一只简单而轻松的小鸟。曲宁心想,这一次,我终于做了一回小鸟,而不只是一片奔跑的树叶子。
他先在麦当劳快餐厅要了一份汉堡和一杯奶昔,吃过之后,顿觉精神抖擞,像一名即将开赴前线的勇士。他一头钻进电影院,连片名都没有问清楚。原来,这里正在上映美国好莱坞大片《珍珠港》。这是一部关于战争与爱情的电影,看着看着,曲宁为剧情的曲折而有了一点小小的悲伤。在电影快要结束时,这才慢慢回过神来,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。
他想起了天安酒店,果果会不会还在那儿呢?他想起果果,就去了天安酒店。服务生告诉他,你要找的那个女孩早在一个星期之前就退房了。曲宁不知道果果的手机号码,她打过的寝室电话也没有来电显示,当初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些。现在唯一的办法,就是去先旗和艾米租住的地方向他们打听。
曲宁来到杨柳村,艾米和先旗都还没回来。他就坐在门口,等着先旗和艾米,或者等果果。他希望果果能在他的等待中突然出现,然后对她说,他不是故意的,他只是下楼去买了一盒可可糖。
曲宁突然想要抽烟,在这个漫长的等待中,他想下楼去买一包“摩尔”牌香烟,那是果果抽的牌子。店铺老板说:“‘摩尔’是女士抽的。”他问:“香烟也分男女吗?”老板笑了,递给他一盒“摩尔”。他接过烟,又把它还给了老板,他说:“你还是给我‘万宝路’吧。电视上说,那是美国西部牛仔抽的。”曲宁拿着这包“万宝路”,坐在门口一根接着一根吸了起来。
他记起那天在“非常假日”的时候,果果抽“摩尔”的姿势很酷,只是那烟的味道让他实在难受。这“万宝路”也一样,真难受。他的脚下,已经堆积了10多支或长或短的烟蒂,有几支,他只吸过几口就把它们扔掉了。老房东从他面前经过时,急忙用脚板一一辗过。连声说:“不要抽,不要抽,小心火灾!”
房东踩熄烟蒂,抬头打量了曲宁半晌。然后,自言自语地说:“又是一个找人的。”
一个多小时以后,曲宁终于等回了先旗和艾米。看见两人相拥上楼、一脸幸福的样子,他心里酸楚楚的。进屋后,曲宁发现那张军用折叠床已被折放在墙的一角,知道果果肯定不会在这里了。
“你也在找果果?”艾米觉得惊讶。“听大姐一句话,别找了,你找不到她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曲宁正想从艾米这里多了解一点果果。
“她是我姨妈的孩子,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,也算了解她了。小时候,她的性格和我恰恰相反,我喜欢动,而她喜欢静。我连大学也不想上,教授的女儿不上大学,许多人不可思议。真的,我不想上大学,一心痴迷我的油画,画画要到处跑,我喜欢跑。所以,果果说要找一个人来管着我。果果大学毕业前,她妈妈去了美国,后来,一切都变了。她喜欢飘来飘去,从一个城市到另外一个城市,从不固定生活地点。她是标准的‘change’一代,男朋友常换、工作常换、手机常换。这就是果果,单身,恋爱,同居,相信爱情,但不结婚。认识先旗后,我沉静下来,就守着他,一心地爱着他。而果果不同,她是特立独行的,像闲云野鹤一般。我有时真的很羡慕她,不受一切羁绊的生活原则和不在乎别人目光的生活方式。”
先旗听到这里笑了起来,他打断艾米的话:“喂!你是什么意思嘛?你是不是也想换男朋友啊?”
艾米吻了一下先旗的脸。她意味深长地说:“我怎么会舍得放弃你呢!”
曲宁迫不及待地问:“那你知道果果现在在哪?”
艾米说:“她来武汉是到一个什么影视制作公司拍广告片的,顺便见见她的情人。”说到这里,艾米有意朝先旗看了一眼,先旗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样怪异的眼神看他,只听见她继续说道,“估计果果在武汉的事情已经做完了,而且和安安也闹僵了。那天清早,她和你离开后,中途见过我一次,如果没有意外的话,她现在应该在广州。”
爱我的人惨不忍睹(3)
“啊?她是广告模特?”曲宁睁大了眼睛,他想起在解放大道上那家金店,果果出手阔绰,气度不凡,知道那个女营业员和自己都曾误解过她。这个果果,在忽略别人的同时,也把自己隐藏在了影子的背后,真叫人捉摸不定。
艾米平静地说:“她现在是广告模特,也许明天就不是广告模特了。她不会做一项工作很久,除非是金钱的诱惑。”
“哦,我明白了,告辞!”曲宁起身冲出房间。
夜色弥漫,街火通明。曲宁抬头仰望天空,蓦地发现了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。它的光亮,穿越城市满是尘埃与躁动的空气,直射了他的眼睛。曲宁很庆幸他能看见这颗星星,像是果果明亮而放肆的眼睛。他想起自己在“非常假日”前后两次去数灯光的情景,那个曾经走失的亮点,现在又出现在了他的头顶。他在心里说,果果,我看见你了,你能看见我吗?
曲宁的妈妈拎了一篮菜回到家里,看见曲副司令脸色不好,一问才知道,老头和宝贝儿子刚干了一仗。
她问:“曲宁现在在哪?”
“那小子跑了。” 曲副司令回答。
曲宁的妈妈把脚一跺,“你还不去给我找回来?”
曲副司令把手一甩,“不找,谁也不准去找!”
一连挨过好几天,都没有曲宁的消息。曲宁的妈妈去了学校,同学说,没有看见曲宁来校上课。学校说,再过15天,曲宁还不到校上课,就将他除名。曲宁的妈妈整天哭哭啼啼,要曲副司令给学校打电话求情。曲副司令气恼地说:“不打,坚决不打。”
曲宁的妈妈偷偷给祝秘书打过几次电话,祝秘书总是躲躲闪闪的,他为难地说:“曲副司令知道了会发脾气的。”
她不止一次地在电话中向祝秘书哭诉,曲副司令也听见了。他说:“曲宁这小子开始骄傲了,他不在外面吃点亏,是不会回头的!等他碰得头破血流了,自然就会回家。”
曲宁的妈妈责怪地说:“都是你平时管他太严格了,把孩子逼上了梁山。”
曲副司令只好叹了一口气。“他6岁那年就知道自己回家,现在21 岁了,还怕什么?”
曲宁的妈妈无话可说,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溜走了。
一只钢制吊篮沿着高大的、灰色的建筑墙面缓缓上升。微风吹来,鼓起了一件花花绿绿的衣裳,直线移动的衣裳越变越小,最后定格在空中的手脚上,像一朵盛开的鲜花。在艾米的脚下,是武昌内环线的临江大道,游弋的快艇和飞奔的汽车,把水面陆岸划分成黄白两股曲线。
坐拥长江,精英物业。聪明的开发商给这个在建中的建筑物,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:“金厦银座”。艾米从腰间抽出尺子和画笔,在楼顶巨大的广告牌上一会儿丈量,一会儿涂抹。早晨的太阳,从高楼的背后慢慢爬上来,放射出耀眼的光环。经过薄雾的过滤,光环又透射出耀眼的光斑,笼罩了她的全身。从地面看上去,这时的艾米,本身极像一具用金属闪光漆彩绘而成的女俑,一具从唐朝走来的、动感的女俑。
先旗站在地面,用双手作喇叭状高喊:“艾米,快下来——!”
她分明听见了他的喊声,把头扭向先旗这边,妩媚地一笑。
他边打出手势,边不停地高声呼叫:“下来啊!”
艾米也高声地回答:“我正忙着呢,你等一等。”
钢制吊篮将艾米接回地面,他们相视着。
良久,先旗向前跨了一步。“你在说谎,你在骗我!瞧瞧你这身又脏又破的衣服!”
艾米说:“我被那家公司辞退了,总不能坐在家里等你喂饭吃吧?”
“你就是这样每天偷偷地溜出来,换上这件又脏又破的衣服,做这个又苦又累又危险的工作吗?老实告诉你,我跟踪你好几天了,你骗不了我!”先旗激动地连声说,“瞧瞧你,你做了些什么?”
艾米有一种莫名的感动,是被人理解、体恤、关爱后的情愫,在内心里不停地翻腾。面对先旗,她真的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先旗用手指着空中的广告牌,一字一顿地念了起来:“‘武汉宏发房地产开发公司、竭诚为江城人民添砖加瓦’你俗不俗啊?你这是在糟蹋艺术,是在作贱你自己,你知道吗?”
艾米轻轻地摇了摇头。“那字,那画,是我做上去的。可是,在这幅广告画的上面,还有一行小字,你没有看清楚。让我来念给你听——‘身临一种境界,唯我天地。成就一番喝彩,淡定天下。’你知道吗?这上面共有大大小小42个字,加上标点符号一共是46个。最大的字3平方米,最小的字只有0.3平方米,是我一厘米一厘米地丈量,一笔一画地完成的。如果你有胆量的话,你可以上去检查一下,它们绝对精确。”
先旗迷惑不解地望着艾米。
她继续说道:“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又苦又累又危险的工作?我同样可以告诉你,是因为我感激我原来的上司,是大P教导我怎么去做小事,又怎么成全大事!一个连坐标都搞不清楚的人,一个连美术字都写不好的人,还奢谈什么艺术?!”
先旗不作声,一把拥住了艾米。太阳的光辉,在两个人的周身镶上了一道金边,并牢牢地把两个人重叠,静止。
每天夜幕降临,“非常假日”总是车水马龙,人潮如涌。过惯了夜生活的各式各样的人们,在把全市各式各样的娱乐场所走了一遭之后,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“非常假日”。
爱我的人惨不忍睹(4)
他们盛传“非常假日”来了一个非常出色的酒保,他调制的酒水,看着让你五彩缤纷,喝着让你飘飘欲仙。那个酒保,他以每一分锐利而挑剔的目光审视你的到来,他把你的喜怒哀乐勾兑成一杯色彩斑斓的液体。他对心情有着无以复加的敏感,对意境有着恰到好处的把握。所以,他会根据你所表露的神情,在你的酒杯中加入些许心情的元素,就像在咖啡里放入一小包伴侣一样简单。后来,他们知道了那个酒保的名字就叫安安。
“非常假日”的执行总管对四姨说:“安安是个人才。”四姨说:“那就先给他开3倍的薪水,让他玩玩。”安安知道后却说:“我只要这里的一个角落,我在等一个人。等那个人一出现,我就要和她远走高飞。什么海角,什么天涯,明天我要攀越喜马拉雅;什么高楼,什么大厦,钢铁能炼成幸福的家。”
安安说过这话后,四姨就时常来“非常假日”和他聊天,依然是那种冰冷如水。安安根本不去在意这个冷酷高傲的集团女总栽,他依然口无遮拦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渐渐地,他知道了四姨是做贸易的,身价不菲,这个酒吧也的确是她的掌玩之物。现在,安安最惬意的事情不是和四姨聊天,而是四姨让他在这里有了一席之地。
这天,四姨在酒吧招待几位香港客人,安安送上了几杯鸡尾酒。香港客人说:“在香港都没喝上这样好的酒。”四姨的情绪少有的高涨,她对其中的一位香港客人说:“您满意他的话,可以带走的。”香港客人说:“四姨的,我们不能要。”安安觉出了他们的对话里,含有对他的深深轻蔑和侮辱。他回到吧台的后面,偷偷地喝了不少酒。
四姨似乎也喝多了一点,她送走客人又返回酒吧,叫安安上了“法拉利”跑车。她把车开得飞快,几次撞了红灯。
安安没好气地说:“深夜没有警察也不能这样开车呀!”
四姨满不在乎。“我喜欢开快车,叫他明日扣分、明日缴照好了。”
安安哼了哼:“当然啦,你有钱!”
四姨也哼了哼:“人嘛,什么都